(—不知怎搞的,他们老是跟我说,方帽戴在头上很重,我偏不信,拿了一顶去称,结果才六两—)
远在四年前的台中车站上,挥别了追着火车叫卖的那位瘦黑小贩仔后,内心一直感到深深的凄怆:他和我不同样是个男人吗?竟因一片透明、冰冷、薄薄的玻璃窓,而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,窓外的呐喊着、追逐着列车;窓内的却安舒地坐在车上,透过双重的玻璃镜片,看着那只被贩卖箱勒紧而呈紫的嘴层一张一合著。“可恶的玻璃窓!”我愤愤的捶了它一拳。四年下来,发觉到一纸不透明的文凭,比起仍可见到外头景物的玻璃窓,还要来得冷酷无情。多少人为了拥有它而染白了黑发、埋葬了灵命?多少人因得到了它而自鸣得意,失去鬪志?如今一顶黑压压且不透一丝光的方帽,竟要加在我的头上!
四年来远离家乡寄人篱下,即便搏鬪中的挫折,也未曾挤出我一滴的泪,然而冷不防的却射来三枝尖锐的箭,狠狠地将我钉上孤立于旷野中的土墙,钉裂了我到教会的路,钉伤了兄弟姊妹间的自然,也钉塞了我欲滴的泪。在惨白的月光中,我呼求着主我们的神,我抱怨、我抗议,为什么必须背着这多刺的十字架,让路人来狂笑、指摘?为什么要容许蛇咬紧着我的脚跟不放?抱怨、抗议过后,犹见和氏缺了双足,抱着璞玉,往见他最后的见证人—文王—的悲切,犹闻“文王哦!你举起的斧斤,将从那里下手?是我的璞玉或是已裂的心?”那股宝玉而题之以石,贞士而名之为诳的伤痛,有谁知?含着欲诉不得,欲醉不能的千头万绪说与谁听?我輭弱得很,伏在主的胸前轻泣,吐露我的委屈。
在那段日子里,矛盾得很几乎要死,常沉迷于那首〝lmagine there’s no heaven" 的lmagine中,试图说服自己:“外邦的世界比主内的还要真实,还要真诚,又何必坚守这布满众多闲杂话的教会不放?”二十多年来,第一次走上“离开教会的交又路口,深深地感到不寒而栗的痛苦。因而常常一遍再一遍的在夜半三更的时候,凝视那张五年前所录制的儿童唱片,听着由“奔跑天路”沈缓的琴声中,倾诉出来的“主祷文”;一张张如小天使般的脸跳了出来,齐唱着“世界全失,我还有耶稣……”的儿歌,忆起了当年,在录音室内,不就是从他/她们的泪中(当时许多人边唱边哭),看见了天使么?如今,再次的有如受了伤的小孩,回到母亲怀里,难得的是,直觉得离主好近好近。
个性中,极缺少约伯敬畏神且又远离恶事的心,加上还有着此他还要自义的脸,所以当我背着十字架时,总是打从内心的不高兴。直到有一天,从寂静的会堂里,飘来“在旧十架”的琴音,幽幽的问着我:“为什么你老是抱怨又直想要伸冤?看看那髑髅山上的十字架,钉在主身上的钉子,那一根能说得出它的理由呢?而你,难道是完全的没有过错吗?”霎时,我羞愧的不敢再多言,因为看清了自己因着自义而背来的十字架,是那样的应得又轻省。因此也就静待着西斜的月,让土墙与箭及墙上的躯壳没入她的阴影里。
当我行完这四年的路,含泪仰见那顶戴在主慈祥面容上的荆棘冠冕时,不禁取出了多年来一心所要追求的方帽,拼命的将它钉牢在土墙上,祈求明天旷野中的风沙,掩没附在墙上的一切,让它们永远的消失在这地平线上;更求主使我配得以方帽换取祂那顶为世人所羞辱的华冠,背起祂沉重的十字架,并赐我行走各各他山的勇气与信心。